茶马古道不是一条道路,而是由遍布在川、滇、藏交接区域的崇山峻岭间的蛛网似的专供骡马队运送物资的条条小路。这些路往往悬在峭壁半腰,一边紧贴山崖,一边俯视深涧峡谷。
在茶马古道复杂的路线中,可以分两大路线,即川藏茶马古道和滇藏茶马古道。《德拉姆》中所走路线就是滇藏线。丽江拉市海附近保留着茶马古道最古老的遗迹。这一段茶马古道,一部分已经开辟为旅游线路,另一部分从拉市海到指云寺的部分隐藏在山野处,保持着最初的面容。也许丽江的这段茶马古道的命运正代表了茶马古道系统的未来。
我雇了一匹马和马夫前去探寻这段古道,马夫是个年轻的纳西族小伙,平常就在拉市海边揽活。
这一段茶马古道和我想象的有些不同。道,确实是“五尺道”,只是小道两旁没有参天的大树制造深山老林的气氛,道路两边矮浅的灌木被马蹄践踏得有些零落,更缺少了奔腾怒吼的江水和险绝的峭壁,并没有传说中那么险要。
纳西小伙子很健谈,滔滔不绝地说开了:现在这条茶马古道旅游的人来得多,真正险的小道可不是一天能去得了的,那都是有千年的历史了,在很远很远的山里面。我们纳西族人说,神生了三个儿子,大哥是藏族,二哥是纳西族,最小的弟弟是白族。开天的盘古是藏族的神,所以天是藏族的,辟地的禅是白族的神,所以地是白族的,我们纳西族在天地之间,所以我们要连接起三兄弟,就要把大理的普洱茶运到藏族的地方去,后来藏族人又把这些东西运到印度
去,把盐井的盐运到白族的地方去。以前藏靴可不是藏族人做的,都是马帮从西藏运来皮革,在我们这儿做成皮靴,再运回西藏的。
沿途的村落盼望马帮的心情,一定就跟多年前城市中的孩子,望着巷口,期盼那些挑着黑色铁轱辘的做爆米花的人一样。
我问,那现在还有马锅头吗?
他说,现在丽江是没有了,迪庆、昌都那边还有,都是康巴人,但现在是不会到丽江来了。现在从大理到丽江只要8小时,丽江到中甸也只要4个小时,从德钦到昌都,也是一天之内就能赶到的,都是公路,汽车呼呼地就过去了,虽然有时泥石流、滑坡把路给断了,汽车得等个一两天才过得去,但那也是马锅头赶不上的速度。从前马帮从这里出发,走到昌都要3个多月,来回一趟就是半年多,路途又危险。我爷爷最大的哥哥19岁时跟迪庆的藏族人一起跑马帮,后来就没回来过。
因为正值丽江的雨季,中午下过的阵雨让小路有些湿滑,在上一个陡坡时,我骑的枣色马一个趔趄,使我惊出一身冷汗。纳西小伙用力拉着缰绳,马儿很快稳住了阵脚。好在两边是实在的山坡,即使人仰马翻,也不过是滚个满身泥泞,而当年那怒江栈道上的赶马人,马的一个趔趄,带来的可就是人和马匹死亡,还有货物的损失。经过一个半小时的骑行,我们终于沿着茶马古道登到了山顶,俯瞰下去,来路小道沿着山体向下延伸,拉市海铺在山脚,飞禽掠过水面,画出生机勃勃的线条。
也许,丽江的茶马古道,正预言着整条滇藏茶马古道,甚至是“茶马古道”名下的川、滇、藏地区蛛网似的险绝小道以及负载其上的马帮文化的命运:曾经的民生命脉,响着悠悠驼铃、鸣着警示的锣鼓声,回荡着马锅头豪迈的喝斥声,甚至还有与土匪战斗的浴血枪声,而如今,这些已被柏油公路织出的交通网割得支离破碎。也许会有感伤、也许会有怀念,但茶马古道和马锅头,他们的历史使命终究会走到尽头。那些荣耀与光辉最后都会和赶马人静静的眺望一样,安静地接受新的历史,隐退到大山的更远处。也或许,会有一个新的开始,使他们与新的时代融汇,一如钉着铁掌的马蹄踏上崭新的柏油路。